因为没有文字、图画和影像等记录,在岁月的冲刷下,故乡就像一张浸了水的老照片,一幅褪了色的旧年画,开始在我的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并最终消失在记忆的深处。甚至连故乡的那片土地,似乎也忘记了曾经拥有过的富饶和正在经历着的苦难,沉睡在煤尘与瓦砾之下,默默地,不发出一丝声响。

每天清晨经过那棵高大的榆树底下时,总会听到一只鸟的叫声。

小时候,被绿色覆盖的山林是我视野中春天里唯一的风景,苍翠着少年写满童话的梦;秋天,落叶缤纷,大山在我的眼里开始变得寂寞了,光秃秃的枝头上没有了可以展开翅膀飞翔的梦想。但大山却变得简洁了,不再那么神秘。人们开始走进山里,采集山珍,因为那是大山最无私的赐予。

我的故乡坐落在青藏高原连绵起伏的横断山脉之中——四川省攀枝花市。

从声音可以听出来,每天都是那一只。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只可惜不是欢畅的曲调,而是叫一声,顿一下,又叫一声。似乎有点小心,有点压抑,又有点落寞。一直以来也没有听到有另一只鸟与它和鸣过。每次,我都被它吸引,总是忍不住驻足,抬头努力想搜寻它的身影,但根本看不见它。

我跟着母亲,到附近的小山上,采集蘑菇、松籽、野果和各种野菜。林间的空气弥漫着松脂的味道,踩在沙沙作响的落叶上就像碰到了山林敏感的琴弦。风吹过,为沙沙的落叶打着和弦,我的耳边便有了山林的协奏曲。拎着装满的小篮子,沐浴着暖暖的秋阳,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总是充满了简单的快乐和满足。山给予我的不仅仅是一种心情的愉悦,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岁月,它的馈赠更让童年寡瘦的日子变得殷实。

打一出生,大自然老师就陪伴在我身边,山花野草、飞禽走兽,曾经,我的世界比缀满繁星的夜空还要丰富。

这是怎样的一只鸟,它究竟躲在了哪一根树枝上。按说在校园里,应该很安全的,它为什么还总是那么小心翼翼,要把自己藏在深深的叶片后面。

那时候,对于大山,我有了最原始的感恩。

模糊的记忆里有一只“可怕”的野兽,五六岁的我,跟着姐姐和哥哥在葡萄园里吃葡萄,突然,一个大家伙从栅栏里钻进来,一跳就跳到了我的面前。我惊呆了,姐姐和哥哥也吓得一动不动,连举着摘葡萄的手都忘记了放下来。大家伙瞪了我们一眼,又一跳跳进草丛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我常和姐姐争论,我说,那是一只豹,很大很大;姐姐说,那是一只大山猫,并不比家猫大多少。可惜姐姐和哥哥当时都没做任何记录,如今,我们只好听凭这只神秘的野兽在模糊的记忆中越走越远。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耳边几乎没有了鸟鸣声,当努力抬头望向一棵树,却也怎么也找不到一只鸟的身影?

记不清时从什么时候起,每年的清明,父亲开始带我上山扫墓。于是,我走进了山林的腹地,开始了模糊的寻根之旅,在小小的土堆上,读懂了生与死的距离。我想象不出从未谋面的祖父祖母的音容笑貌,只能从父亲的脸上推想他们的模样。从那时起,我有了关于祖辈的想象和记忆,找到了寻根问祖的答案,知道了自己生命的根在哪里。对于大山,我又多了一份敬畏:它敞开博大的胸怀,收留了我的祖父祖母,让一对生在他乡的老人,有了灵魂栖息的地方。

睡梦中我时常梦见山里那种好玩的野草,草叶如手指般狭长,叶子的背面长满毛刺,就像抹了黏胶,往衣服上一贴,便牢牢地粘住了。每次走在山路上,我都用这种叶子在胸前贴出各种各样的图案,在小女孩儿爱臭美的年纪,这可是一件由自己设计的花衣裳呢!可是,我始终不知道它的名字,就像山里的许多动植物一样,在我真正认识它们之前,它们就已经离我远去了。因为没有为它做任何的记录,现在我已经记不清它的模样,尽管捧着厚厚的植物图鉴,我却不知该从何处查起。

曾经可不是这样。

再后来,我的外祖父、外祖母也相继长眠在了大山里,虽然山的名字、方位不同,但它们却昭示着以亲情命名的同样的走向。

我也曾做过自然观察和记录,厨房里的一窝金腰燕,几时来、几时去,雏燕几时破了壳、几时出了窝,我都仔仔细细记录在一个本子上,可是后来这个本子也遗失了,遗失在满是瓦砾的废墟之中。从此我不再知道燕子几时来、几时去,雏燕几时破了壳、几时出了窝,只有它们“咕噜噜——咚——呖”的叫声还在耳边回响,因为爸爸说:“东——莉,东——莉,燕子在喊你呢!”可是我知道,燕子不会再喊我了,因为我的家没有了,它们的家也没有了,从此我们不再相见。

在我们小时候,家前屋后,村南村北,只要有树的地方就见各种活泼的小鸟,可闻欢悦的鸟鸣。每天清晨,一个村庄往往是被第一声鸡鸣唤醒,然后在高高低低、清越优美的鸟声大合唱中开始一天的生活。

面对祖辈的长眠,我没有太多的伤痛,我知道,人的生命再长,长不过岁月,长不到地老天荒,他们也许是在世间走得太久太累,需要回归到大山里寻回一些轻松和安静。也许,他们只是响应了时间的召唤,知道人无法抗拒时间,便永远地睡进了大山的梦里,和大山一起经历季节轮回,岁月枯荣。

用绿色肩头扛着我们的大山,它是有生命的,就像我们有头发、有皮肤、有血脉,还有心脏一样,它是有生命的呀!

最家常最普通的要数麻雀和燕子了,普通得就如院里的鸡群、漫坡的野草、夏夜的繁星。普通到人们根本忘记它们的存在。也许一天中午,下田回来,看见一两只燕子衔着泥草在紧闭的房门前焦急地盘旋,才恍然意识到:噢,燕子回来了。连忙打开门,让它们进去垒窝。

终于,慈爱的父亲也睡进了大山的梦里。我明白人从生下来那天起,就会面对死亡,无法抗拒,但父亲的离去,却依然让我无法正视。一次次失声恸哭,几乎让我哭碎了自己的心。我知道纵然把生命化成泪水,也挽留不住父亲远去的生命,更无法取代父亲几十年细致的疼爱,那些温暖的生活细节,将随着父亲的安然睡去,从此凝滞在了时光里。或许,自幼失去双亲的父亲是在看着儿女一个个长大成人之后,没了今生的牵挂,急着去享受与父母团圆的时光。父亲以这样的方式与父母团聚,尽管让儿女疼彻心扉,但终究是叶落归根。从此,我望向山的眼光越发凝重,那里不仅仅是我生命的根,更收留了我至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