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周三下午有一个半钟头的活动时间,我常常趁机跑回8里外的家里取下半周吃的东西。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一个大雪天。

        棉鞋就是布鞋的plus版,加厚的布鞋底、鞋帮都是旧衣服、破布、碎布做的。夏天的时候在门板上刷上用面粉自制的浆糊,(去年回了几次老家,门板还在。睹物思过往,遇熟话家长;院落萧寂寥,唯念亲模样。)刷一层浆糊贴一层碎布,贴得平平的,多贴几层,干了后取下。

在我,下雪天是最最难熬的日子,包括雪后的一段时间。不仅仅是褥子只能无奈地潮湿下去,更重要的是,我只有脚上穿的一双布鞋,不像别的孩子,还有一双可以换着穿的鞋子或是能踩雨雪的黄胶鞋。教室、饭堂、厕所,跑上几趟,布鞋的鞋底就湿了,半天下来,就湿透了。我就满教室找别人扔的纸片,厚厚地铺在鞋里。一两节课下来,又湿透了。取出来扔掉,再找纸片铺进去应付一阵,如此反反复复。纸片也不是那么好找的,那时一个本子一毛钱,都是很节省地用。

        后来就流行平板鞋了,黑布鞋面白塑料鞋底,穿着不能快跑,老掉,好处是冬天溜冰溜的远。吃完晚饭,就跑出去溜冰。路灯下拉着过往车辆后边在马路上溜,当然挨骂少不了。那时候街道上跑的都是大卡车,拖拉机,拉煤拉货都不少,下雪天也跑不快。星期天(顺带说下,最早星期天休息一天,之后实行休息一天半当时别提多开心了,最后实行休息两天,更开心了。不过最后都补回来了,学生们都懂的。)一帮小孩边玩边走,感觉走了好远。就现在的东湖公园东面(澄清一下,东湖是有水的)。诺大的一个湖,比广场还大,湖面绿绿的就是一大块冰,冰面上再落下薄薄的一层雪,溜起来真爽。比看谁溜的远,先一路助跑,前后脚贴冰面“嗖……”就过去了,有站着溜的,有蹲着溜的,还有倒着溜的,溜不好就一个屁墩儿坐下去,溜不远。哈哈哈哈……!嬉闹之声响彻天空。就这样越跑越远,越溜越长,最远有溜十几二十米的。正跑着,听见咚咚的声音,转头问小伙伴:“听见什么声音了吗?”“听见了”“怎么回事”“不知道”冰裂了?再跑起来试试,没啥声音。想了想不太安全,还是回家吧!带着一丝眷恋与不舍,溜着冰跑着闹着回家了,天色暗了下来,背后的东湖在大雪的笼罩下渐渐模糊,封尘在记忆当中。

母亲拿着梳子赶过来给我收拾头发,惊叫道:“你的头发都结了冰。”我只说:“赶紧给我装吃的,不能迟到。”背起装满干粮的布袋子,我又赶往学校。风还是那么猛,雪更大了。

      记得那时候雪很大,父亲骑着自行车带着我,棉衣棉裤棉帽棉鞋口罩包的严严实实,戴上手套去上幼儿园。回来口罩上不知道是鼻涕还是口水湿了一大片,棉鞋也湿透了,没办法,只好穿着小雨鞋上学。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一脚下去雪全部进到了鞋里,那酸爽,自个儿知道。

别人都是先在地上铺一个厚厚的草垫子,上面再铺个毡子毯子什么的,接下来才铺上褥子,褥子上面还有个布单子,叫“护单”——怕将褥子弄脏了。我呢,只带了褥子和被子,压根儿就没有其他东西铺在地上,褥子显然是不能直接铺在地上的。于是我就满学校找来了一些废纸片,铺在地上,才开始铺褥子。结果是,我的床铺比两边同学的床铺低下来一截。她们都觉得我不应该夹在中间,于是,我就自觉地挪到了最边上——门口的墙下。

        新鞋穿一段时间后钉上废旧轮胎做的鞋底,耐磨。棉布鞋不钉,鞋底厚钉不住。布鞋底容易湿怎么办?烤啊,每天晚上烤干第二天接着穿。棉衣、棉裤、棉手套都是母亲做的,穿着暖和。

雪大风猛,我抄小路往家里赶。有的地方雪没过了我的膝盖,很熟悉的小路也因大雪的覆盖变得陌生,以至于我把沟边当成了小路,一脚踏下去摔进了雪里。我爬出来,继续往回赶。我一推开家门,母亲愣住了,一个劲儿地说:“照一下镜子,看你成啥样了,看你成啥样了……”

        今天下雪了,想起了小时候的雪。       

我的褥子几乎是直接挨着地面,很潮湿,挨地的那面经常是湿漉漉的。只要有一丁点儿太阳的影子,我就会迫不及待地将褥子抱出去晾晒。我现在特别喜欢冬天的太阳,甚至会深情地看上半天,恐怕就源于那个寒冷的冬天我对太阳的感激吧。那时在别人眼里,我或许是个很可笑的女孩,跑到学校似乎就是为了等太阳出来晒褥子。

        奶奶戴着老花镜从书里面取出报纸剪的鞋样比一比画一画剪一剪,鞋底鞋帮都有了。没有我的,好办,脱了鞋子,光脚在报纸上描一个样子出来,剪下来,成了。之后把鞋底一针一针的纳起来,缝上鞋帮,一双新鞋子就做成了。不过一双鞋得等好长时间,这都是闲时或者晚上在煤油灯下做的。

雪后若有太阳,在别人吃饭时,我就留在教室里。因为饿是可以忍受的,入骨的冰凉却是难以抵御的。等到教室里没人了,我就将凳子搬到外面,将鞋子脱下来,底朝上晒晒。我则盘腿坐在凳子上,揉搓着冰凉如石块的脚,让它暖和些。

父亲就倒了一碗热水让我暖和暖和。我伸手去接,明明接住了,碗却摔在了地上——我的手指被冻僵了!我走到镜子跟前,眼泪刷地流了下来:被雪弄湿了的头发,再在风的猛刮下,直直地向上竖着!

记忆里,那些年的冬天,下雪的日子经常有。我也清楚地记得当语文老师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吟诵“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时,我的泪水悄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