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诗来自一位我从未听说过的诗人,关于她的介绍只印了寥寥两行,连张照片都没有。只知道她用笔名写作,真实姓名不详,死于二十年前,年仅三十一岁。在诗集中间,我发现了一张图书馆的索书单,索书单上写有书的名字和一个借书证号,笔迹工整有力。我将相关信息输入电脑中查询,发现借书人曾经是这座图书馆的常客,却有好几个月没来了。但借书人的借还记录中并没有这本诗集,因为在此之前图书馆里根本就没有这本书。

  “还……可以。”他谨慎地回答。

小县城里的这家图书馆几经变迁,从一个街道小小的门面房,后来临时搬到到文庙。后来,文庙被申报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图书馆又被迁移到一个废旧工厂的仓库里。

“今晚有一个聚会,我们想邀请你参加。”

  “很少有人注意到我们的所作所为。相比起制造新闻,减少关注的工作进行得悄无声息。但完全不为人知也是不可能做到的。总会有好奇的人刨根问 底,希望挖掘诗歌背后的故事,像透过谜面去猜谜底。对此,我们无权阻拦,只想说出我们的看法:对于那些所谓的秘密,我们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在我们看 来,诗歌本身已说出一切。”

                                                                                                                                          ——《金刚经》第二十四品 福智无比分

等我讲完后,他从桌上的小纸盒里抓起一张索书单放在我面前,说:“请留下你的联系方式。”

  夏笳 本名王瑶,1984年生于西安。本科就读于北京大学物理学院大气科学系。获北京大学中文系比较文学专业博士学位。《关妖精的瓶子》 (2004)、《卡门》(2005)、《永夏之梦》(2008)、《百鬼夜行街》(2010)和《杀死一个科幻作家》(2011)五篇小说为中国科幻银河 奖获奖作品。现任教于西安交通大学。本版曾刊发其科幻小说《你需要的只是爱》。


我的父亲是一名图书管理员。许多年前,当我还小的时候,他经常把我带到他上班的地方,让我跟那些散发着灰尘气味的旧书做伴。或许因为这样的耳濡目染,我从小就对那些纸质书有一种亲近感,哪怕没有别的娱乐方式,也能捧着一本大部头津津有味地看上一整天。我成了一个性格孤僻的书呆子,不喜欢社交,也没有什么朋友。大学毕业后,我回到故乡小镇,去父亲工作过的图书馆里上班。那感觉是如此自然而然,就好像一本书按照书脊上的编号,找到了架子上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

  那些诗来自一位我从未听说过的诗人,关于她的介绍只印了寥寥两行,连张照片都没有。只知道她用笔名写作,真实姓名不详,死于二十年前,年仅 三十一岁。我掏出手机查询这位诗人的相关信息和其他作品,却一无所获,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这样一个人。一瞬间我感觉到有几分毛骨悚然。一位生活在信息时代的 诗人,居然没有在网络上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像个幽灵般来去匆匆,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每逢周末,我都会上图书馆去还书、借书。每次都会在图书馆里呆上一段时间,翻翻看看书架上的新旧书籍,或者与管理员谈话聊天。临走了,在借阅一二本图书,下一周再来还书、借书。

“你喜欢这些诗吗?”我问。

  “年复一年,喜爱这些诗的读者渐渐自发形成了类似我们这样的俱乐部。我们阅读并传播她的作品,从一个人的书架到另一个人的书架,从一座图书 馆到另一座图书馆。但我们不去博取徒有其表的关注,不编造催人泪下的故事,不制造流行的幻象。我们只希望读者通过诗歌理解和欣赏她,而不去兜售添油加醋的 评论、传记、照片和访谈。我们甚至以消灭那样的东西为己任——如果有人在哪里看到与她有关的文字或影像记录,我们就想方设法偷偷将其抹去。网络上的信息可 以删除,数据库可以小心地篡改,胶片和磁带可以剪掉再粘好,印在纸上的内容可以裁下来销毁。”

印象中的旧图书馆的借书处有个小小的窗口。记得小时候,每次我要在外面图书目录书卡找书,填写索书单,通过那个小小的窗口递进去。一次可以填两本要借阅的书,而通常管理员只会给你找出一本,或是遗憾地告诉你别人还没有归还。一本书从里面传出来。从小小的窗口里拿到一本自己心仪已久的书籍时,满心喜悦,走路的脚步都是欢快的。

我读了起来,从第一首诗的第一行第一个字开始,我就依稀感觉到,自己像是找到了一直在找的东西。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我细细咀嚼那些诗句,像饿了太久的人手捧琼浆玉液,舍不得一口咽下。

  我看着借书人,他微笑着,向我伸出一只手。我握住他大而温暖的手掌,想起自己很久没有跟陌生人握手了,一瞬间竟然双眼湿润。

他却向我抱怨,“你看我手头上的这一叠卡片,一张张的扫描,再填写表格,这可不是你想像那样,坐着读书就好了。”接着,他向我介绍说,一个公共图书馆的考核指标除了藏书数量外,还有什么每千人拥有的座位,拥有公共图书馆建筑面积,每平方米藏书量、单个阅览坐席占用面积、使用面积系数等基本测算指标等等。这些硬件条件都可以通过固定投入来解决,最要命的是”读者人次““年外借册次“等,这些数字根本达不到指标。目前的情况,充其量是乡镇文化站三级的水平。

他说出一个地址和时间,又说了一句“希望你能来”,就把电话挂掉了。

  雪下得纷纷扬扬密不透风,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也没有几辆车。这座小镇里没有地铁,交通依旧维持着几十年前的格局。我踩着齐踝深的积雪,步行 走到附近的公交车站。车来了,上面乘客很少。我坐了七八站地,又下车走了一段路,来到借书人告诉我的地址,是一间看上去有年头的酒吧。

我无比羡慕他的工作,宽敞明亮的大厅,坐拥十几万册图书,每周轮休两天,“这是神仙过得日子,就是不拿工资我也愿意干。”

一口气干了两个小时,我累得头晕眼花,决定停下来休息一下。烧水泡茶的间隙,我随手从书堆最上面捡起一本薄薄的小书,翻开一看,是一本诗集。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片,上面有一张模糊不清的合影。十几二十张苍白的脸像是暴露在阳光下,显得面目不清。诗的作者就在其中吗?是哪一张脸呢?我找得到吗?

我笑了,用心良苦啊!这也算是“善意的谎言”,你们用“造假”的数字争取来上级的拨款,增加了藏书量,说不定那个读者借到心仪的书,读了有所受益。那功德好比《金刚经》上比喻的”百分不及一。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闭馆之前,借书人来到我桌前,将那本薄薄的诗集轻轻放下。我刷了条码,却不着急立刻递还给他。那一瞬间,对谜团的好奇心占了上风,我决定打破沉默,冒险与陌生人说话。

  我读了起来,从第一首诗的第一行第一个字开始,我就依稀感觉到,自己像是找到了一直在找的东西。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我细细咀嚼那些诗句,像饿了太久的人手捧琼浆玉液,舍不得一口气咽下。


博尔赫斯曾说过:“上帝在克莱门蒂诺图书馆的四十万卷藏书中某一卷某一页的某一个字母里。我的父母、我的父母的父母找过那个字母,我自己也找过,把眼睛都找瞎了。”我不信上帝,但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像是在寻找什么。

  “你喜欢这些诗吗?”我问。

有一次,当时我还是个初中生,将书弄丢了,如同犯下了莫大的错误。不敢走近图书馆,街上遇见管理员也生怕他认出自己。怕那图书馆从此对我关上那小窗口,最后鼓足勇气找管理员补交了押金后,才长舒一口气。从此,我对图书特别是借来的书籍是倍加爱惜。

图书馆的工作很清闲,在电子化阅读的时代,热衷于泡图书馆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我像一个守墓人一样,照看这些无人问津的书本,偶尔接待一下前来“扫墓”的人,却不用与他们多说一句话。

  闭馆之前,借书人来到我桌前,将那本薄薄的诗集轻轻放下。我刷了条码,却不着急立刻递还给他。那一瞬间,对谜团的好奇心占了上风,我决定打破沉默,冒险与陌生人说话。

眼前这家与博物馆、文化馆合盖综合大楼里图书馆,一层是少儿阅览室,二层是期刊报纸,三层是藏书、借书处,窗明几净,与以前相比可真是“高大上”了许多。人员也是走马灯似的变换,小图书馆最初的那两位青年男女成了夫妻,如今都有了孙子。现在这位管理员是我同事的朋友,原先是在局办公室上班,因为不愿配合领导的意图,被调整到这个“闲职”岗位。

写诗的人究竟是谁,长什么样子,曾住何处,过着怎样一种生活?

  我找不到答案,只能反复地读,像鱼潜入水底。诗人和她的诗变成我黑而幽深的梦境,隐藏住所有秘密。

他苦笑着说,“一个县级的图书馆每月要上有八九千的人借阅量。只有这样,才能申请得到省市的专项拨款采购新的图书,增加藏书量。可如今,各种电子书,网络阅读盛行,来图书馆借阅纸质书籍的人少之又少,总共还不上一千人办理借书卡,有的还是“僵尸卡”(除了刚开始的一次,以后就再没来过)无奈,只好动员亲戚朋友同事的身份证办卡来刷借阅量。这都是为了多争取些上头的财政拨款,增加藏书量,方便我们的读者。”

“今晚?”我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密不透风的雪片,“我们?”

  借书人说完这些话,翻开手中的诗集,摊放在我面前。我看到书页中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像是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一小块。

我不解地说,那就如实上报,用不着“造假”吧?

“我觉得很美。”我说,“仅仅说美也不太准确,它们是非常有力量的,好像能够重新赋予沉睡千百年的废墟以秩序。”

  借书人拎起水壶,泡了一杯热茶递给我,我惊奇地注意到他冷冰冰的脸上居然有一丝笑意。他把我一一介绍给其他人,我很快看出坐在这里的人大多和我一样不善交际,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是真诚友好的,仿佛已经把我当作自己人看待。这让我变得没有一开始那么紧张了。

“须菩提。若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诸须弥山王。如是等七宝聚。有人持用布施。若人以此般若波罗蜜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他人说。于前福德。百分不及一。百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我又等了一个多星期。一个暴风雪肆虐的傍晚,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我按下接听键,听筒那边传来借书人低沉的嗓音。

  “最终编辑决定用另外一种方式来悼念诗人。她自费编印诗集,寄给她认识的朋友,那些有可能会愿意读这些诗的人,那些穷作家、翻译家、教师、 编辑、青年学生、图书管理员。她在信中写道,如果有人想要更多诗集转送他人,她愿意免费邮寄。但与此同时,关于诗人的生平,她所知甚少,也无可奉告。”

无戒365极限挑战日更训练营  第九天

为什么图书馆的索书单会夹在私人藏书中,又为什么会在绕了一大圈后回到这里?单子上的借书人是谁,与老人是什么关系?又或者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只是用了不同的名字?

  为什么图书馆的索书单会夹在老人的私人藏书中,又为什么会在绕了一大圈后回到这里?单子上的借书人是谁,与老人是什么关系?又或者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只是用了不同名字?

我用监控设备偷偷观察他的行动,看他像个幽灵般在走廊与楼梯间穿行。我看着他走进空无一人的旧报刊区,从架子上找出装订在一起的报纸,小心地摊放在桌上,一页一页慢慢浏览。突然间,监控器里的借书人抬起头来环顾四周,盯着摄像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巧妙地挪动坐姿,让身体挡住面前的报纸。几秒钟之后,他把报纸翻到下一页,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在那短短一瞬间,我确定他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我写了自己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写好之后,他并不多看一眼就将纸条夹入诗集中,说了一声“我会联系你”,便大步向着门外走去。

我的话在借书人脸上激荡起一丝涟漪,像雨点落入池塘中。

  博尔赫斯曾说过:“上帝在克莱门蒂诺图书馆的四十万藏书中某一卷某一页的某一个字母里。我的父母、我的父母的父母找过那个字母;我自己也找过,把眼睛都找瞎了。”我不信上帝,但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像是在寻找什么。

我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写好之后,他并不多看一眼,就将纸条夹入诗集中,说了句“我会联系你”,便大步向门外走去。

  缅怀一个人有许多种方式。我现在想要讲的,或许是你们从未听说过的最奇怪的一种。